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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October 09, 2011

我的蓝调 (My Blues)




那一天晚上, 先听了好几遍平克弗罗依德的comfortably numb 舒适的麻木, 那是周五晚上。第二天周六天空浅灰,海雾弥漫,象纽约的初冬天色。 那一天不想出门。只想接着听音乐。于是这个九月末的周末,我沉浸在Blues 的世界里。也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想要写点什么。因为这个周末,我真正的被乡村蓝调深深的无名的感动--虽然以前也喜欢, 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东西,却发现它一直在心里的什么地方。也许写下这些文字,我会接近或找到这种感动的真正源头。

我不知道从平克弗罗依德到蓝调的必然联系,但我很快发现平克弗罗依德的名字正是两位北卡罗莱纳州山地蓝调乐手名字的组合,平克安德森(Pink Andersen)和弗罗依德康索尔(Floyd Council)。

知道自己喜欢蓝调还是在孟菲斯的时候,那时经常去比尔(Beale)街的布鲁斯酒吧听歌,看密西西比河浩浩流过,那是孤寂而单纯的日子。也是刚刚离开校园,真正开始在美国生活的日子,对未来不是很有把握,那种不安感也许在蓝调里找到了相似的东西, 蓝调不是快乐的曲子,但人们可以随着节奏跳舞。

我从来都更喜欢原音吉它,乡村蓝调对我来说是更本原,更质朴的音乐,我也喜欢华丽和丰润的爵士乐,喜欢小号手Miles Davis和萨克斯手JOHNCOLTRANE, 但蓝调更让我感动, 用三毛的话来说,就是有一种仍同感和近似于乡愁似的忧伤。

蓝调本原是说唱形式的,它的歌词几乎都是关于情伤和孤独,个人的苦痛, 娓娓道来,自言自语,又是近乎倾诉的。唱蓝调的人是默默地经历过伤痛和正在经历伤痛的人,那是很个人的音乐。也是自省的音乐,因为直面孤独,而不是醉酒当歌。

我那时 对于孟菲斯对布鲁斯的影响只有模糊的感念。知道BBKing出身于此。他和克拉普顿合作了专辑。阿木对克拉普顿的热爱让我早在北京已经喜欢上了天堂的眼泪,莱拉,今夜无比精彩。但那时我不知道蓝调对卡拉普顿的重大影响。九八年我们看了他在孟菲斯的金字塔的演出, 却不知克拉普顿是在朝圣,为他的众多蓝调前辈。那些在密西西比三角洲,背着吉它在乡村酒店以歌声和和弦赚取一杯威士忌的孤独乐手们。他们娱乐的听众是棉田里辛苦劳作的佃农,筑堤营地的劳工,公路酒店的廉价晚会参与者。

九七年曾经与阿木和孟菲斯的朋友一起开车由孟菲斯去新奥尔良。一路沿密西西比河下去直到入海口的那个有着法国风情的城市。但我当时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们所开过的那条61号公路,尤其是在密西西比靠近阿肯色和孟菲斯一带,那周围的原野,乡村,就是蓝调的发源地。密西西比在那时,仿佛就是无尽的原野,单一而沉默,没有任何让我们停下来的理由。

如果我知道那里的61号和49号交会的十字路口被认为是蓝调之王罗伯特庄逊把灵魂卖给魔鬼以换取超凡的吉他技艺的地方,如果我知道所有我后来知道的故事,我一定会停下来,细细的在风中聆听, 看那里的不起眼的小镇,也许在小酒吧里坐下来,听一段蓝调, 遥想那些过往。



离开孟菲斯去纽约之后,阿木买了克拉普顿的CrossRoad专辑,介绍我听闪电霍普金斯和约翰,李胡克以及罗伯特庄逊。我喜欢他们。 在纽约时我也喜欢上了雷查尔斯,但他不是我认为典型的蓝调歌手。我的蓝调是吉他手。但那也仅是喜欢。纽约作为一个城市,有太多的内容,蓝调的忧郁和寂寞太遥远了, 也太沉重了。我转而去听歌剧,交响乐,看话剧,画展和摄影展。 文字, 电影而不是音乐再次占据了我主要的个人时间。

纽约有极富盛名的爵士乐酒吧,我有时会和朋友去听。但我最喜欢的一个听音乐的地方却是格林威治村的一个小布鲁斯吧。驻唱的黑人乐手几年如一,是气场很足的一个人,他的歌声厚重,但不忧伤。现在想来他应该是芝加哥电声布鲁斯那一类的传承。进门5美金,酒水另算,给歌手的小费放在传过来的一个小铅桶里。是非常低调的一个地方,但自在而舒服。记得吧台上方大红的帘幕,小小的舞台,可容30人左右的空间,往往挤满了人。后来去的芝加哥的一家蓝调酒吧也是这样的狭小和拥挤,非常适合蓝调的那种歌者和听者的亲密感和相对简单的乐队组合,如果有乐队的话。



大约是03年左右,看到一个PBS的电视预告,说大导演马丁斯科塞斯主导拍了一个讲蓝调的系列, 数个导演参与其事,介绍他们自己与蓝调的相识。09年圣诞节,我在下城百老汇街的中国书店看到了一本中文的蓝调百年之旅,发现这是斯科塞斯系列配书的中译本,由人民大学出版社翻译出版。朗朗书房的出品。选读了几段,翻译的很顺,就买下来了。

那个圣诞节我一口气把它读完,读到了一些我认识和不认识的名字,把Ipod里的蓝调专辑主要是闪电和克拉普顿重听了一遍。然后到YOUTUBE上听了MUDDYWATERS和HowlingWolf's的歌。芝加哥电声蓝调的两大代表人物。两人中我比较喜欢HowlingWOLF,也喜欢这个中文译名,霍林的狼。

然后我离开了纽约,搬到了旧金山, 她美丽但缺少巴黎,纽约那种在世界中心的气氛,和稠密人群才能产生的生活感。陌生的城市,稀疏的楼群, 远离多年的友人,和居住了11年的纽约可能让我感受到了很久都不需要去面对的寂寞和不安。然后就到了这个九月的周六。


我再次拿出蓝调百年之旅, 这一次我慢慢的读,然后到YOUTUBE上去找那些名字,听他们的歌,认识他们。 那些我以前不曾认识的名字查理帕顿(Charlie Patten),桑豪斯(Son House) ,蹦蹦跳詹姆斯(Skip James),大个子乔(Big Joe Williams),大个子比尔布伦齐(Big Bill Bronzy),铅肚皮(Leadbelly),密西西比约翰赫特(Mississippi John Hurt), 巴蒂盖伊(Buddy Guy), 以及曾经听过的那些名字。

不仅是歌声,现在我也了解了他们的故事以及他们的歌如何影响了我们这一带人最先喜爱的那些乐队,滚石,克拉普顿, 鲍勃迪伦,齐柏林飞艇和吉米亨德里克斯。而这些影响往往是由于一些完全是不经意的命运的安排,一段无意中被听到的转盘录音,一段歌词而让到南方采风的乐迷找到了那个淹没三十年的歌者,英伦入侵,却是因为他们唱着美国南方黑人歌手的蓝调。这是真实的历史,但更像是传奇。


就在刚过去的二零一一年八月, 乡村蓝调的最后一位出自密西西比三角洲的歌手去世了, 那是蜜糖男孩爱德华(Honey Boy David Edward),他活了九十六岁, 几乎见证了蓝调的百年历程。对于他,却不过是从密西西比的棉田, 到流浪在三角洲的街巷酒吧,弹琴为生,到芝加哥的俱乐部的一步步走过的人生。 他口述的自传讲述了这些故事。这本自传名为"这世界不欠我任何东西"。他也许不是最顶尖的大师,但他是我最喜欢的人之一,因为他心态乐观,直到老年仍有一张孩子气的脸,为人带点狡猾,却无害人之心,看他的自传,往往替他着急,在他脱困之后又替他庆幸。

他很小时就喜欢拨弄吉他。据说十三岁时,种植园的黑人佃农周六想要开舞会,烤鱼,喝玉米威士忌,但他们没有乐手。“我们该怎末办”。 他们正着急,有人说,那个蜜糖会弹吉他。于是他整晚弹着他所会的唯一一首歌,让大家跳舞。 他也喝了生平第一杯威士忌。虽然太阳升起时,他走回家里的小木屋时晕晕乎乎,但很开心。

蓝调百年史里从自传里节选了他最早跟着大乔威廉姆斯流浪的故事。大约是一九三三年,大乔到了爱德华一家所住的种植园。在那里的夜间酒店弹他的著名的九弦吉他。蜜糖男孩在他跟前转悠。 大乔让他稍微弹了几段,说:你弹得不错,我可以教你。然后他们一起回到蜜糖家。大乔弹了几段给蜜糖的父亲听。蜜糖的姐姐煮了只肥鸡给大乔吃。蜜糖的父亲说:天冷,田里不忙。蜜糖等春天回来好了。他们把他姐夫一把断了颈的吉他修好。这样他就跟大乔上路了。

这样他不仅学会了弹唱蓝调, 因为大乔是真正的高手之一,他更爱上了流浪乐手的生活。搭便车,扒货车,在杂货店前的廊檐下开始弹唱,人们渐渐围拢,听得高兴便把一分,五分的硬币透进他们放在地上的帽子。每到一个小镇,星期六下午的集市,是宣布自己到来的表演。弹奏时便会有小酒吧的老板或晚上开舞会和卖酒的私酒贩子跟他们预约晚上的表演,那才真是大显身手的机会,也会赚到更多的钱,喝到管够的威士忌。

一个让我非常喜欢的细节发生在他们在新奥尔良待了一阵之后。大乔开始喝酒,喝多了就想打架,小蜜糖爱德华只好溜走。 一个人上路,有点紧张。搭了个便车, 到了一个桥头。一些人在河上抓螃蟹。看到他背着吉他,就让他弹首曲子。他试着弹了起来,没有大乔的引领。那些人纷纷叫好,扔钱给他。他突然意识到,他不再需要大乔了。这个场景, 除了螃蟹,吉他的琴音,和河水, 是很好的组合,它还让我想起仿佛一个刚入江湖的小子,对自己的武功高低完全没有任何理解,突然发现自己也许真的很行,那一定是非常棒的感觉。

很多蓝调歌手都讲到所谓的切头(CuttingHead)的经历。每到一个小镇,一个乐手选定一个街角或店铺的游廊,开始唱蓝调,人群开始聚集。这时候如 果另一个乐手在不远处同样的开始表演,那这就是一场切头比赛,看谁面前聚集的人群多。这完全是真枪实干的较量, 一种不直接的打擂台。 吉他这时候真象一种兵器。而乐手就如同游侠。

蜜糖爱德华还是赌钱的高手,用灌水银的筛子,很多次山穷水尽的时候,都是靠高超的技艺赚羊牯的钱赢得车票钱或饭钱。音乐不是总能填饱肚子。但音乐确实带来了很多女人的爱,眼泪和自由。 漫游那些城市和村庄的自由,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可以有不同的故事或身分的自由。

蓝调乐手其实是很江湖的一群人。孤独,游荡,靠一双手,一把吉他,心里的一些说不清的感受或者真实的疼痛,他们弹唱,随意发挥,可以有听众,有情人,有酒喝, 有自由。 听到火车汽笛的声音,他们就又可以上路了。蜜糖爱德华爱这种生活,所有那些三角洲蓝调的大师都爱着这种生活,只要他们能赚到一点点钱, 那末他们绝不会去摘棉花, 修堤坝。 因为唱歌,让人流泪,欢呼,觉得陷入爱情,是一件有魔力的事情。



桑豪斯(Son House) 一九八八年去世的时候, 布鲁斯报刊说,世界各地布鲁斯乐手排名均上升一位,因为那个最顶尖的人不在了。他是三十年代就凭着当时的录音和演出赢得名声的蓝调大师,与最早的巨星查理帕顿搭档。罗伯特庄逊, 霍林的狼,蜜糖爱德华都是听着他们的表演,羡慕的摸着他们的吉他,迷上蓝调的。桑豪斯最著名的曲子死亡书信蓝调,在YOUTUBE上找得到。他的蓝调不是最华丽的,却最铿锵有力,感人至深,。他有在教堂布道的背景,也曾因为自卫杀人坐牢。他的滑弦吉他技法无人可及。

二战前后,随着机械化,南方棉田不再有大量的工作。他与许多其它蓝调大师一样离开南方去北方,并远离音乐,开始打零工维持生计。他搬到了纽约州的罗切斯特,也就是我以后读商学院的城市。我毕业后去了孟菲斯。走的正是与桑豪斯相反的旅程。一九六三年几个蓝调歌迷也正是沿着这条路线从密西西比去罗切斯特,重新发掘了桑豪斯。而引发了所谓六十年代的民谣复兴。

Youtube上美国民谣音乐节1962 到69年的录相上(American Folk Blues Festival 1962-1969 Vol. 3),桑豪斯弹着吉他,穿着象征民谣的手编毛衣,唱死亡书信蓝调。毛衣一定是导演的注意。我更喜欢他扎着领结,穿着象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的西装外套,露出朴实微笑的照片。桑豪斯在罗切斯特期间,无意中带过一个邻居的白人男孩学他的滑弦吉他,那个男孩后来成了一个吉他名手。这也完全是隐居的武林高手的风范。 我喜欢这样的故事,也叹息这样的高手沉寂于民间。

从芝加哥大显其名的霍林的狼在六十年代与桑豪斯在欧洲巡回表演时,及其崇拜霍林的滚石乐队曾经问他,这个你对他比毕恭毕敬的老人是谁?

他的一再被传唱的曲子,不要在意人们对你微笑(Don't You Mind People Grinning In your Face),他唱的时候只是击掌伴奏, 让我想到大巧不工这个词, 纯粹,完美。他是宗师。



密西西比约翰赫特(Mississippi John Hurt) 也许是我最喜欢的人之一。他的故乡是Avalon,密西西比, 离孟菲斯不远。在一九二八年, 他被请到纽约录音,他这样唱着:Avalon, 我的家乡,总在我心上,纽约是个好地方,但不是给我的。

三十五年后,一个澳大利亚歌迷听到这首歌,决定去Avalon,希望在那里至少了解到赫特的下落。在一个小土路的尽头,最简陋的所谓手枪式的棚屋里(子弹前门进,后门出, 长方形的房子,前后直通),他找到的是一个慢声细语,和蔼可亲的老农,那是赫特本人。他仍然生活在他的家乡,而且远离了音乐很久。但是一把吉他在手,那和弦流畅动听如一望无际的绿野。

那个寻访的歌迷说自己那一刻的心情仿佛考古者首次打开图坦卡门的宝藏。而这正是因为35年前的关于Avalon的那首歌。冥冥之中因缘前定。有些故事却有美好的结局。

赫特虽然也是密西西比三角洲流浪歌手出身,但他的蓝调更多民谣特色,富于北卡山地和东田纳西山地蓝调的元素, 而不是沉郁,激烈的三角洲蓝调。他九岁学会吉他,然后一边努力在棉田的工作,一边在乡村舞会演唱。他的生活很长时间都是简陋贫穷的,而且不像其它乐手那末充满酒精和爱情,或者在孟菲斯的红灯区夜夜不眠。他始终生活在乡间,务农, 弹唱,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的宁静和悠然的态度,捎带羞涩但又自在的举止,和他娴熟动听的蓝调,为他在六十年代,生命最后的三年里赢得了众多校园和咖啡馆演出民谣的机会, 录制唱片的机会和听众们的心。他甚至登上了卡尔松的晚间节目,在黑人乐手尤其是布鲁斯乐手里非常罕见。他的人品让人觉得可亲, 热切,而且纯粹出于自然。

如今在他的出生地附近的乡间高速道路旁,树立着朴素的碑文, 上面刻着Avalon布鲁斯的歌词。我喜欢他唱的那首“你将独自走过这寂寞山谷(You got to walk that lonesome valley)”, 反复吟唱着,"没有人可以代替你,走过这寂寞山谷"。他独自走过了,始终微笑着。

我喜欢赫特。希望有一天去看Avalon和他树林边上简朴的墓地。


六十年代民谣复兴,一般认为标志是两个大师同时被从沉寂中发掘出来, 桑豪斯(SonHouse)和蹦蹦跳詹姆斯(SkipJames)。可见蹦蹦跳詹姆斯的重要, 他是蓝调历史中真正可以被称之为艺术家的两个乐手之一。另外一个就是三角洲蓝调之王罗伯特庄逊。

许多杰出的蓝调大师不太识字,约翰李胡克和马蒂沃特斯,他们是运用本能和天赋来表演的, 翻唱听来的歌曲或别人写的歌。蹦蹦跳詹姆斯写了三四十首蓝调,他出身于牧师家庭,受过良好教育。 他在三十年代的录音直接影响了罗伯特庄逊,所以他一直自视很高,有时会有些怀才不遇的愤懑,而被认为冷漠, 情绪化和不可接近。

在美国民谣音乐节在丹麦的演出录相里,桑豪斯和巴卡怀特都穿着手编毛衣,但坐在中间的詹姆斯是他一贯的黑色西装,白衬衣。他不喜欢所谓的民谣复兴,因为在他看来,他们的音乐一直都在。 我想他一定会拒绝穿的跟别人一样,以显示民谣的特色。他不是民谣,它是音乐的主流。是歌手的歌手。

他的歌声委婉,偏高音,有时不太容易听清歌词。他独创了一种吉他拨弦之法,自成一派。他让我想起京剧里的程派, 走的是不正统的偏锋。 但他的歌越听越有味道。 让你不知不觉中就上瘾。 德国导演文姆温德斯喜爱詹姆斯,他拍了蓝调系列里一个人的灵魂那一部,詹姆斯是他描绘的三个蓝调大师之一。科恩兄弟的喜剧片‘兄弟你在哪儿?“里面,那个黑人蓝调乐手唱的正是蹦蹦跳詹姆斯的坚难时日布鲁斯(Hard Time Killin' Floor Blues)。那是忧伤沉痛的歌,但又无比动听。 尤其是他加入的哼唱部分。

那一天我不舒服,躺在沙上上听蹦蹦跳的老歌。他有一首病榻布鲁斯, 体现詹姆斯自怜的心境(如果你拿石头, 可以打伤我的腿,可我要是死了你还是会想我。我漂洋过海,飘洋过海,找不到怜惜我的人)。让我惊艳的是他的那一首罗伦佐布鲁斯,唱得是他第二任妻子,“有着可口可乐瓶子般身材,走路摇曳,说话有些结巴,但如此可爱的罗伦佐”。那时还是他情人的女人,罗伦佐是密西西比约翰赫特的侄女。

年轻的詹姆斯非常英俊,他曾经步过道,也曾经在孟菲斯的妓院里弹钢琴,拉皮条,喜欢华服和一点挥霍, 身体不是很健康。他的音乐充满自省,但又自恋和自怜,也许是这些性格里的层次和矛盾,让他的歌词富于感染力,才有了伊利诺布鲁斯和魔鬼夺取我的女人如此截然不同的作品。

诗人都是情绪化的。詹姆斯是有诗人气质的布鲁斯乐手和创作者。他的歌被一再翻唱,比如被克拉普顿的奶油乐队翻唱的我很高兴。被罗伯特庄逊翻唱的22-20布鲁斯,是詹姆斯用钢琴弹唱的。每个人对他的歌都有不同的演绎。 好歌是这样,仿佛有灵魂,深不可及。




蓝调歌手是写不尽的。最著名的是罗伯特庄逊和十字路口(CROSSROAD)的故事。如果他没有在1938, 仅仅二十七岁就被妒忌的情敌毒死,他会在那一年就在卡纳基音乐厅演出。 如果他没有那些录音流传下来,我们完全不会知道这个蓝调之王,是私生子,孤僻,但热爱女人和威士忌。 他的唱片在九十年代卖出了一百万张。至今人们还会对网上流传的发现庄逊的吉他或照片激动不已。而他短短一生就是在充满贫穷和歧视的漫游当中努力获得一些爱情,一些掌声。 路有恶犬,穷追不舍( Hell hound on my trail)这首歌,记录了他的心境。他的 死亡证明书上说,没有医生--所以算是自然死亡。

他的早逝也许更造就了他的传奇, 因为后人对他的生与死都所知很少。但他的歌声和吉他,那些幽暗的但深邃的歌词,奠定了他行吟歌手之王的位置。一本叫做寻找罗伯特庄逊的书, 几部纪录片, 是世人对他的无法忘却的纪念。

无名的墓碑和死后的名声,给他的歌更增加了孤寂。听着他的录音,仿佛他还在密西西西比三角洲游荡, 永远是那个忧郁的看着前方的年轻人, 歌声高亢,手指修长,吉他的和弦听上去仿佛有俩个人在合奏。没有人敢唱他的某些歌,因为弹不出那些和弦。


巴蒂盖伊(Buddy Guy) 是年轻一代的蓝调吉他手,也被卡拉普顿认为是当世最棒的吉他手,曾经影响了吉米亨德里克斯。 五十年代,巴蒂从路易斯安那到达芝加哥的时候,也是蓝调百年史纪录下的一段故事。他带了两箱衣物,下了火车,甚莫人都不认识。饿了两天,都快哭出来了。然后有个人看到他背着吉他,就让他弹一段,说可以给他买杯酒。巴蒂更想吃三明治,但觉得喝酒也比饿肚子强。他尽力好好弹。那人把他带到一个酒吧,弹给那里的店主听。后者听完说,你有乐队吗,明天可以来演出。巴蒂说没有。我们会给你找一个乐队。第二天,巴蒂站在台上,发现观众席里有玛蒂沃特斯和其他名歌手。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路易斯安那了。

中年的巴蒂高大,英俊,而且时不时指出英伦入侵的白人歌手不过是翻唱黑人蓝调歌手的歌,但他们却被认为是原创。他终于可以直言不讳,因为他已经成功到可以不在乎了。巴蒂弹唱的蹦蹦跳詹姆斯的艰难时日布鲁斯,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蓝调和吉他。

直到现在,七十五岁的巴蒂仍然在各种布鲁斯音乐节演出。讲述他的故事。巴蒂的吉他是超前的。 他六十年代被埋没,一直作玛蒂沃特斯的吉他手,“让玛蒂听上去很棒,是我的目标”。那是因为一种知遇之恩, 但玛蒂本人有不喜欢别人与他竞争的习惯。

童年时的巴蒂有一次在摔碎的境片里看到自己的侧影,对妈妈说:妈,我长得很俊。她的妈妈说:不错,但那是很肤浅(SKIPDEEP)的。 巴蒂后来写了一首肤浅蓝调,讲述不要以貌取人,及所不欲,勿施于人。 尤其是在种族隔离的阴影下,这个主题当然不只是关于美感的争议。




我也非常喜欢约翰李胡克, -没有人不喜欢他。他也是来自密西西比,不识字,但聪明,有非常性感的声音。他的最著名的歌是怦怦怦(BOOM,BOOM, BOOM)。 他晚年住在旧金山。开了一家同名的音乐俱乐部。至今还在filmore 街上。他弹吉他,也吹口琴。 在电影布鲁斯兄弟当中,现场演出。我一直计划去那家俱乐部听歌。也算是对胡克的记念,虽然它早已换了主人。


蓝调的音乐传承源于西非,因为黑奴大多来自西非,而人们比较至今仍在西非流传的吟唱形式,有许多与蓝调接近的节奏。蓝调最早的记录是1900年左右。源自南方黑人棉田的劳作歌,和筑堤营的呐喊歌,监狱里的放风歌, 锁链歌(CHAINGANG),也是绝望境地里的一种嘶喊和发泄。

蓝调流行最早开始于二十年代,起初蓝调乐手很多是为那些走江湖卖药的商人在周末集市上表演。点唱机和留声机的流行造就了最早的蓝调名星, 唱片公司发现可以从卖所谓种族唱片里赚到钱。四十年代随着大量黑人迁往北方,芝加哥,底特律,纽约的酒吧开始有电声伴奏的蓝调演出,因为原声吉他无法覆盖城市的喧嚣。芝加哥电声蓝调极为繁盛, 但是摇滚乐,节奏蓝调逐渐取代了乡村蓝调。渐渐的黑人观众不再关注蓝调,因为让他们想起悲惨沉重的过去。

直到六十年代蓝调艺人在欧洲的演出,影响了一大批英国的乐队,他们翻唱蓝调老歌,邀请蓝调艺人同台演出。 才又让蓝调振兴。对英国和欧洲的歌迷来说,蓝调是很本源的音乐。 他们喜欢,就学着唱。对美国听众来说,蓝调总是让他们想起种族的分离和伤痛,带着一些很复杂的情绪。

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也想到中国的民乐。中国最让我觉得感动的是信天游,和西北民歌。那也是在面对无际的黄土高原和戈壁滩,寂寥的人们自然想要高歌。 我想王洛宾当年所作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我希望在中国,那些民间艺人的歌声能被保存。如果象当年罗马克斯父子寻找乡村蓝调歌手一样去中国的西北,西南采风,一定是可以发现许多优秀民间艺人的。电影黄土地讲的正是这样一个故事,那个八路军战士就是搜集民歌的,很人性,也凸现了信天游的质朴动人。

我也想,为甚莫当代中国有些歌手非要搞摇滚,但自己拿把吉他,站在那里简单的唱一首非常好听的歌却做不到。后者其实更难。

蓝调的保存和记录,很多是因为国会图书馆拨专款让人去南方录音, 存档,以记录美国文化的重要部分。罗马克斯父子就是积极参与做这件事的。他们不仅去种植园,还去街头,酒吧和监狱,寻找蓝调艺人, 架设录音设备。另外就是因为有市场。很多唱片公司委托当地的小店主负责发掘当地的歌手。

民间的吟唱文化是记录和传承一个民族精神的重要部分。斯大林当年曾经下令屠杀乌克兰所有的行吟艺人,就是要彻底抹杀一个民族的记忆。所以保存这些艺人和歌手,是有意义的。希望有人还在做。我也希望有机会去亲自做这件事。

回来讲蓝调,听这些几十年前的录音,与这些歌手如此贴近,那仍是最真切的对音乐的体会。这里苦痛就是苦痛,没有华丽的交响,没有号角,这些是人声。 仿佛参与了一个人的生活。听到他们对
你说的故事。

每个人听蓝调,听到的可能都是自己的故事和心情。 找一个微微雨后的周末,放一盘蓝调唱片,你就知道每个人的心痛,都是一样的。

桑豪斯说,蓝调就是男女的那些伤心事。盖伊说,活着,就有蓝调。

下次讲口琴蓝调大师。小沃尔特,桑尼男孩威廉姆森。 蓝调百年史,我还在读。 说不完的故事。




Sunday, January 24, 2010

知君本是素心人

节日和原一起去大都会博物馆, 看到扬州八怪之一的罗聘书画展,很喜欢这两幅的构图和色彩。以IPHONE纪录下来,还发了一张给加州的朋友。看到郑板桥的那幅字,“知君本是素心人”,如此豪迈的笔力,起句却如此婉约,更加喜欢这一句。三百年后,素心人仍是难得的境界。这偶遇,让人惊喜。








Monday, May 04, 2009

爱上一九六一年的贝尔蒙多


在西村West Village 逛,无意中走到久违的Film Forum,纽约那家专门放艺术电影,非营利性的影院。 因为非赢利,所以才会放很多真正经典的作品, 不靠发行商和市场。也因此有很多外国电影,带英文字幕。他们每个月放三部电影。今天放的电影之一是LEON MORIN,PRIEST,神父穆林,一部法国黑白片。

我开始不知道导演让-皮埃尔-梅尔维尔(jean pierre melville)是谁。海报上的男主角是年轻的让-保罗-贝尔蒙多(jean-paul-belmondo)。他眼神忧郁,坚毅, 穿着神父的白领黑衣。那个故事是讲二战时期的法国。小小的影院里已经排了长队。我犹豫着是否挑一个晚上等朋友一起看,外面是纽约第一个美丽的春天的下午,阳光如水。

我走出影院,但贝尔蒙多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我,那是对自己的魅力不自知的自信和温柔但不容犹豫的要求,那是”精疲力尽(Breathless)”里的他的另一个自我。我不能等了,这是我的邂逅,和一九六一年的贝尔蒙多。我走回影院,买了票,距开场只有五分钟。

第一个镜头是女主人公在乡间骑着自行车,她自述的声音说那是在法国南部刚被纳粹占领的时候,带着羽毛头饰的意大利士兵在乡间设了并不认真的关卡。二战的阴影是几个女子急忙商量给犹太裔的孩子受洗,和她们那洗礼结束后匆匆回到从林里参加抵抗运动的丈夫们的身影。镜头推进舒缓,画面简洁,街道,橱窗,办公室里忙碌的女职员们依然带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穿着修身的套裙和高跟鞋。犹太裔的丈夫死后, 女主人公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她是美丽,沉静但又怀着激情的。她对办公室里另一个惊人亮丽的女子怀着爱慕之心。“美丽的人应该统治这个世界”。她说。

小镇的广场边上是一座教堂,St Bernard。 她在一个下午走进去,决定找一个神父。她是无神论者和左派革命者。“看名字,这是一个无聊的中产阶级”,她打量着那一天接受忏悔的神父名牌,对自己说,直到看到LEON MORIN, 她决定跟他谈,因为他多半是农民出身,因为他有一个农民的名字。

她静静的等在忏悔室边,然后镜头由上往下俯拍,神父穆林MORIN穿着白色法衣,近乎随意的出现,打开忏悔室的门,走了进去。没有近景头,直到女主人公也走进去,镜头侧怕,他们隔着丝网,对视。他的脸平静,沉着,清峻, 他应该看到了她的美丽和决心。她说:宗教是人们的精神鸦片。她等待回击。神父穆林平静但深刻的注视着她。

至此我第一次正视着一九六一年的贝尔蒙多,那时他的名字是神父穆林。 至此我也第一次真正面对皮埃尔-梅尔维尔带给我们的世界。

有些发现要等待时机,就像很早时就读到“太阳依旧升起”,看到贝尔蒙多在精疲力尽(Breathless)里的 米歇尔,不能很理解。而今走过自己的迷惘,渴求和失去,才能知道那种很存在,很本源的痛和无奈。

神父穆林不教条,更像一个农民出身的知识分子,认真,热情,有一种道德上的吸引力,因为他坚定,也因为他有男子气。 贝尔蒙多不是典型的英俊,但他厚实的嘴唇和显眼的鼻梁让他性感。神父穆林的性感是反神性的,但又很自然,因为他更想拯救人的灵魂,而不是仅让他们加入天主教会。他更象一个朋友和知己。穆林完全控制着自己的身心,在肉体上完全冷静,但又彻底自然真实的人,前者让他完美,后者让他可亲,他的性感来源于这种完全的自信和若既若离。

我们的女主人公丈夫早逝,她在性上是空白,但这不是她为神父穆林所吸引的唯一原因。从第一次的忏悔室的对话开始,他们决定继续探讨。“你星期四晚上来”穆林说,他的自然让人不能说不。

第一个晚上,她走上教堂旋转的楼梯,敲响了他的门。神父穆林打开门的时候,第一个镜头是他外袍胸口的扣子,紧紧相扣,镜头往下移,仿佛她的目光,第二粒,第三粒。这个镜头转递了很多:她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胸口,所以他比她高大概15 英寸;她关注到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是关闭的。这个镜头一下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观众开始屏住呼吸。

穆林熟练的把门关上,转过身来,注视着她, 那一刻他仿佛是快乐的。我想他是的, 但他并不表露一些情感和欲望。他们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从这里开始,他们的两人仿佛远离了二战的世界,通过他们的谈话,你知道神父在帮助抵抗运动的成员,女主人公要把女儿送到乡下,但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和关于宗教的谈话, 但你其实看到两个人在慢慢相爱, 变的亲密, 既时谈话的内容完全是关于信仰的。

一天她来到教堂,他正在神坛前祈祷,镜头停在他的后颈和前倾的头。她又在注视着他。祈祷完毕,他起身走下神坛,她走上前,正好另一个祈祷者也走上前询问,他首先回答另外的人,同时突然伸出手把她推开,又拿出自己的钥匙,说回到我房间里等我,我马上上来。他的举动出人意料,完全不在乎是否合适,他其实很随性。 这样的细节体现了对女性心理的深刻理解, 她觉得自己被视为亲密的人因而欣喜。

金庸在神雕侠侣里有同样的描述,当杨过对小龙女不再客气尊敬,而是当她是妻子的时候,他才会打断她的话头。而她却觉得心里甜蜜蜜的。

光影的运用,让他和她分享光亮和黑暗,镜头对准他们的双眼,侧脸,所以灵魂无法躲藏。他们的讨论理性,知性,并不涉及情感,但被禁止的情欲才是最强烈的, 至少对她。神父穆林的信仰的力量也许已经让他完全控制了自己的肉体,但在肉体的防线之内他无所禁忌,他的灵魂和心灵是自由的。

她的办公室另外的女伴也去见神父。其中一个的女友情人众多,他们分别来自抵抗组织,维希政府和德国占领军。她第一次见到神父穆林就决定引诱他。她能得到他吗?女主人公想。她自己的欲望带着罪恶感而被小心隐藏着。

性感女子坐在他的桌子上,露出性感的双腿。她挑战的看着穆林。穆林走过她的身边,把她故意掀起的裙边整理好,走回桌后,他说:可怜的孩子,上帝最爱的是你们,天堂是为你们建造的。他充满怜悯。她慢慢的不安起来,像个孩子。穆林没有像伪君子,他看得到女性的美和情爱的狂喜,但他选择了放弃这些,因为他的信仰。

所以这是一部女性电影,因为神父穆林是她们情感和欲望的对象。 

情欲的紧张感在女主人公和穆林中间愈发强烈,甚至他穿着法衣走过她的身旁,袍袖拂过她的脸颊,都让他觉得他在想要跟她亲近。她梦到他,走入她的卧室,坐下来亲吻她。那是她们惟一的肉体接触,在梦里。在梦外两人相对,他们甚至都没有碰过手,但你又觉得他们亲密无间。所以这种紧张感也是属于观众的,弥漫在小小的影院里。

当她因为女儿不能在晚上去教堂与他倾谈的时候,他说他可以去看她。他像个回到家的好父亲,跟她的女儿玩,帮她劈柴。小姑娘临睡前说,给我念一个你没有给别人念过的祷告。他说,“好,虽然这不是特别适合给小姑娘“,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那是一首诗:“主啊,只把那些别人不要求的赐给我”,它这样开始。女主人公看着他的背影,对自己说,感谢主,你爱他比我多。

可是当她终于忍不住问他,如果你是可以结婚的牧师,你会娶我为妻吗?他头也不抬,不加思索的说,会。她说我不开玩笑,告诉我。他发现她很认真,他把砍柴的斧头使劲地劈下,转身离开了。也许她觉得她的欲望和爱慕玷污了他们的纯洁的亲密。但是一个神父有了普通人的愤怒,所以那带着希望,而不是绝望。或者神父穆林只是想要占有她的心灵,而要保持自己的独立和孤独。

后来我知道梅尔维尔的电影里的男人全都是倔强的内心孤独者,不管是神父还是杀手或者黑帮分子。这部电影里,女人们是独立和内心自由的,她们是母亲和姐妹,是情人和伴侣。

穆林和巴尼很久没见面。她走到镇边的山丘上,看着小镇教堂的尖顶和钟楼,她想着穆林在那里。战争结束了,她的办公室要搬回巴黎,而他被派到更偏远的小镇,分别在即。

临别的晚上,穆林让她的朋友带话给他,说要见她,也许,他们终于可以拥有一些记忆。巴尼鼓起勇气,走上熟悉的旋转楼梯,走到他的房门前。门开着,他在整理行装。她发现了他的所有不过是一箱书,几个小电锅。他惯常弹得钢琴也被租掉了。也许,正因为他对生活所求甚少,他也不要求在信仰之外的爱和情, 或者,因此,他有坚强的抵抗力和自制力。

她流泪了。告别是短暂的,他们仍然没有任何接触,他只是慢慢跟着她走到门口,她说: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他说,“来生,我们还会见面的”,但那并不代表一种希望,更象是安慰。巴尼走下楼梯,穆林的脸上有一些怅然,然后他走进门去。女主人公的脸上布满伤痛。从相爱到分别,人生有惊喜,又平静地近乎冷酷。

灯亮了,观众们悬疑着的渴望终于舒解,后排的男孩长出了一口气,说,真紧张。仿佛刚看完一部战争片,我却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爱情,不能忘怀。我想如果你真正的爱过一个人,从心灵上,肉体上,彻底的靠近,亲密无间,但又转眼失去,那么你才会知道那种渴望的痛切。

我走出影院,神父穆林的眼睛仿佛还凝视着我,从屏幕上。 我一直走,往西面,沿着柏德福德街,往河边走。我不想让任何的思绪阻断我对穆林的渴望,我仿佛不再是我,而是巴尼,被分别的悲痛淹没, 被不能有结果的爱情压得不能呼吸。我爱上了一九六一年的贝尔蒙多。那时他是神父穆林。

看过他在精疲力尽`的演出,和许多年前在国内看过的他后来的搞笑之作,现在才知道他是法国新浪潮的最重要的男演员和代言人,而且名下无虚。穆林和米歇尔是迥然不同的人物,而1962年的戴帽子的人(Le Doulos)里(被一再翻拍),他又成了梅尔维尔黑帮片的男主角。每一个人物都让你忘记这是贝尔蒙多。神父穆林是一部充满克制的电影,他的表演也是极度克制,但自然可信,毫无表演的痕迹。

很久没有这样的投入看一场电影,仿佛活过了整整一生。但这部电影风格简洁,决不是靠大价钱打造, 那是大师级的作品。 我开始寻找梅尔维尔的介绍,发现他是吴宇森和塔伦提诺的精神导师。 但他不仅是警匪片大师,他的风格引领了一个新的浪潮。他的电影作品集刚在英国发行,我想定购,发现他们不寄美国。我最想看的不是他最著名的警匪片,武士(Le Samouraï)和红圈(The Red Circle),而是影子军队(Army of Shadows) 和海的沉默(The Silence of the Sea),前者讲法国抵抗组织的故事。 梅尔维尔也曾是抵抗组织的一员。后者是关于一个德国军官和法国祖父和孙女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全片只有德国军官讲话,法国人作为被占领者只是沉默,但沉默渐渐的发生了变化。

梅尔维尔英年早逝,1973年死于心脏病。他是一个风格大师,极度聪明。我觉得他像古龙,你都没有看到他出手,已经一剑制敌。那确是一种风格,并且永不过时。

梅尔维尔在戈达尔精疲力尽里演了那个小说家。 那个女孩采访他:你觉得女性在现代社会里有一席之地吗?“如果她穿带条文的T恤,戴墨镜(装扮如那个女孩),那她在现代社会里有一席之地”他调侃道。

与贝尔蒙多和梅尔维尔的相遇,是2009年四月的惊喜。此时贝尔蒙多已经七十六岁了,但神父穆林永远不会老去,电影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Friday, March 27, 2009

纪念海子--Remembering Hai Zi

Twenty years ago today, Hai Zi chose to leave. His poems and words, full of color, sound and passion and longing for the faraway lands, have made him one of our most intimate speakers among that generation of Chinese, of touchable pain and aloneness of youth, and that longing of unknown coming days with nameless excitement and fear.

So this is for him, that timid, short and skinny law school teacher who remains with us, with me, burning with dreams and colorful of imaginations, and never lost in our hearts. Above photo is his beloved, and because of that, our beloved as well, qianhai lake. I remember when I was asked to cite a Chinese poem in English, I cited Gu Cheng, instead of Hai Zi, because Hai Zi's hard to translate between languages and also I could never remember the words, they are long poems, I just read as reading a life.

铁轨,不再伸向远方
你的热情已冻结
青海湖变成银灰的铅块
你独自一人
选择了那样一种离去
二十年
你的读者和爱人都已失去了光泽
而你的闪光仍是金黄和铜绿
那是你的麦,青草和刀锋的颜色
原来死亡可以真的不朽
但那不是你的本意
我但愿你如每一个凡人
娶妻,生子,繁衍,不去想死亡的事
但将没有人在一个共同的日子
提起你的名字
海子,那是镜子一样的湖泊
映出云的影子和山的影子
映出我们的脸和身体
和鸟的影子
然后你选择干涸
消失在大地和远方
那是孤独的断裂
没有声音
但你依旧面向大海
说话,做梦
生活和死亡

If you want to know what it is about, you can read what Babel Fish did of my Chinese Words here. Oh, Babel Fish....

Wednesday, January 28, 2009

听程派,看红楼,吃枣花



为了庆祝春节,想写一下我这次回国的一个经历,喜欢上了一个角(JUE),那是程派的传人张火丁。不过是偶然陪爸妈看电视的时候,看了她在锁麟囊里的唱段, 一下被打动了。我受不了梅派,属于象鲁迅在社戏里讲的,伊呀的唱听着要打哈欠,但程派却是柔中带钢,温婉清丽,张火丁正是这样的人品。生活里沉默寡言,但内蕴深厚。嗓音陈厚,委婉,清晰。程砚秋当年的扮相也是动人。 

或许他们的沉稳婉约是对当今中国浮躁喧嚣的一种反讽,我觉得这才是中华文化的精华,大气,淡定,从容,悲而不伤。那是东方之美的完美诠释。去北京的时候,也看了梅兰芳大剧院当时的演出目录,没有张火丁,后来知道她在济南曾经作过专场演出,为济南的戏迷高兴。

我不是特爱看戏的,但是读红楼梦的时候,特爱看他们在家里请戏班唱戏的那些细节。贾母在听戏上还是蛮有品位的,只用萧管,隔着水听,也是一种简单自然。贾宝玉听戏完全没有主见。黛玉听得都是戏外的心曲,只除了隔墙听“似水流年”那一段。

在中国城看到有枣花卖,很想买几个。但当时满手都是东西,又急着赶回家准备PARTY的安排,就没有买。枣花是我小时候家里过年必有的,又肯定是爸爸亲手做,因而是非常隆重的食品,老爸的创造力和想像力都得到充分发挥。我是托腮等着的,非常捧场。有时想爸爸实在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很想他。

今天过节,在纽约,特别想看红楼梦,听程派,吃爸爸做的枣花。这也许是所谓乡愁。


听程派,因为有YOUTUBE,还是可以做到的。

慷慨赠予,因果循环,换珠衫依旧是富贵模样。中国人也喜欢大团圆结局。


牛年吉祥!

Monday, September 17, 2007

深入布鲁克林



东区克林顿山,颜色浓烈,也是穷艺术家聚集的地方。


这个黑白格的房子,真是相当大胆的设计,忘了她的用途,在阳光下,颇有超现实的风格



新旧的交替,在这里凝固,





这个转角的楼,在下午有充足的阳光。


白楼的正面,是大胆的天蓝色

附近很可爱的一家咖啡馆, 砖墙 上挂的画,很干净,强烈,三明治和咖啡, 都很地道。

Sunday, July 29, 2007

不一样的Pinot Noir



此酒非彼酒,


亦可消闲愁,


举杯邀君饮,


应记旧年游。

Thursday, February 15, 2007

冬夜

很忙碌的周末,接连三天在纽约大学上课。而这个二月初的星期也是这个冬天最冷的。纽约上州安大略湖边下了近9英尺的大雪。 想到十二年前的这个冬天,正是刚刚到达罗切斯特的时候,那时的我确实还是个孩子。

把罗大佑的之乎者也放起来。恋曲一九八零的前奏充满了小屋。口琴的自在和无忌仿佛少年脸上的笑容。我走到窗前,看九大道上依然热闹的街景。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莫”。我知道,将进酒和光阴的故事,还在后面。所以,继续站在窗前。觉得温暖,觉得明白。

Saturday, February 03, 2007

冬天我想要做的事

篝火,围坐在火边的人们,喜欢的人们和爱着的人们。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或者,不需太多。 要在春天或秋天的郊野。夜晚。所以我不喜欢热带的海。或者炎热的夏夜。我只是要在微微带着凉意的夜里的一点红色的温暖的火光.

或者在有炉火的木屋里,围坐喝一壶烧酒,听一段深山野狐的故事。窗外风声飒然,忽然有人敲门,说是大雪压住了断树,下山的路不通了。

冬夜里的酒吧, 三两个酒客,彼此无语,窗外雪花飘零。忧郁的酒保土突然放一杯威士忌在你面前,说,请你的。然后自己坐回到黑暗的影子里去。轻轻拿手指敲着吧台,仿佛打着节奏。

我在冬天是一个快乐的人。并且喜欢听故事,谁来讲一段?

很久没有在这里写了,仿佛拿起一把老口琴,放在唇边,轻轻吹一两声。

于是,那心肠又回来了。

Tuesday, August 08, 2006

同时代的大师


周末在世界书局买了两本书,算是破例,因为觉得家里空间太小,已经是不可以再买了。但这两本书我无法抗拒。

夜读博尔豪斯的传记,直到凌晨。 两个同时代的大师,都以短小说传世,把他们放在一起,觉得此生有幸。

我是爱听故事的人,这两个大师的故事,堪称卓绝。

这是一个小引,我接下来会试着写下我与他们的相遇(这句话师承博尔豪斯,多被余华引用)。-

Thursday, July 06, 2006

十六年

第一次看世界杯,是在1990年。半夜爬起来,在大教室里。 因为是德国参加决赛,德语系的同学占了大半,并且骄傲的欢呼。我对其中一个男孩颇有好感。于是也对德国队偏爱。毕竟,我看足球, 终归是感觉多于理智。

十六年后,在纽约看球,到多了一份怀旧, 沧桑,和理解。

又想起,那个“十六年后,在此相会“的叮嘱,原来杨过等了那麽久。

朋友说,多年不见的男友,突然出现在办公室,已经十六年了。本以为不会再相遇。这人生,也不过是往前走。

那夜到今夜,却恍惚一瞬。而我已不同。

无论四年还是十六年,都是太大的刻度,这样算,很多东西,都失去了意义。

虽然这球场上的欢呼,听上去没什莫两样,不管谁输谁赢,总有眼泪和欢笑。

只是--普拉迪尼老了。

Thursday, May 11, 2006

自白



你不能
写所有自己想说的
东西-
真实和自由都需要
勇气。
在这个彼岸, 我拼命煽动翅膀,
但飞翔仍是梦。
是期待和责任,
让我们相信自己的价值和幸福不是绝对的
爱有时是动力, 有时是负担。
如果我们事先知道
答案,有谁还会
去做梦和尝试,去生活,去无悔。

Wednesday, March 15, 2006

寻屋记之一--Hudson Journal

初到美国,我口袋里带了七百美金,随身有两箱衣物,在九五年一月四日的夜晚,飞到了安大略湖畔的这个城市。我那时还没有找好学生公寓,当天就住进了机场边的 COMFORMTINN。一天四十美金,我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但一切要等到学校报到之后再做安排。好在这里距校园只有五分钟车程,也有班车。同住此店的的还有一个来自法国的黑人同学尚,异常温文尔雅,晚餐时稍稍聊了两句。约好一同去学校。回房间时,他叹息一声,夜晚真是漫长。我一片清纯,不解其义。所以始终同学之情不改。第二天赶早班车去学校。正是一月的寒冬,路边的积雪齐膝。到了商学院的楼里,见到分管新生的系主任黛安,她大叫欢迎,说本来担心我来不了了,新生的ORIENTATION已经开始了。她带我们到红组的教室去。可坐七八十人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正在热烈交谈的同学。

我被介绍给我的学习小组。他们是一个异常英俊,亲切的德国人马克,一个憨厚带深度眼镜的美国犹太人杰森,还有一个肤色黝黑,体格结实的秘鲁人卡洛斯,我这个中国人也是组里唯一的女孩。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国际学习小组。我们热烈的握手,寒喧,已经觉得彼此印象不错,将会融洽相处。 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独自飞越太平洋来到这里,我仿佛穿越了时空隧道,这时才感到到达时的满足与平和,虽然前途依然茫茫,但毕竟是个全新的开始。课间,开始有周围的同学上来自我介绍。一个叫麦克的男同学自告奋勇带我去学校的安全处拿学生证。黛安也告诉我中午有高年级的同学带我和尚去看公寓房子, 机场旅店不可多住。下课后果然有一个斯文的金发男孩KEVIN来接我和尚,开车带我们去看房子。学校里两人一间的宿舍只租给本科生。我们这些商学院的研究生就只能到校外去找房。因为一般商学院的学生大都学资丰足,KEVIN带我们看房子也就直奔校园周边环境优雅,舒适的公寓和独立房屋。

一个老太太独自住着一个大房子,阁楼出租。面积很大,也很温暖,我想象着夜晚在那里读书的情景,仿佛贾正看到有风来仪,恨不得立即答应租下来。可是我负担不起$500的月租。尚本来也动心了,老太突然说,住在这里的条件是走路要轻,且不能带异性来过夜。尚的热情立即熄灭。后来看到的几处也都非常可爱,尤其是在初到美国的我看来。尚定好了一处,决定第二天入住。 他们见我迟迟不决,开玩笑说我太挑剔。 他们不知道我口袋里的六百元现金只够付定金,房租和饭钱就没有了。我仍然回到我的四十美金一天的旅馆,坐卧愁城。 亲戚帮我付昂贵的学费,第一笔钱还要过 一个月寄到。 她们已是竭尽全力的帮我,我不能再要求更多。想到找中国学生会帮忙,我辗转找到了上一届的一个中国同学的电话。我打过去,讲明我的困境。 她说可以帮我想办法,看有没有人要找室友。 让我再多等两天。接下来的两天,我忧心如焚,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学校里的活动很丰富,ORIRENTATION的设计就是让同学们互相熟悉,所以活动都需要大家积极参与,一个新的世界在眼前展现了。依旧青涩的年纪,走过校园的草坪, 觉得可以自由呼吸,暂时忘记赴美的艰辛和曲折,抱着厚重的书本,心境却是慢慢在开朗起来。

第四天,学生会的同学打电话说,有人听了我的处境,愿意帮我找住的地方。这个人,就是我以后还要讲到的台湾同学,俊朗而斯文的陈敦原。在简单通过一个电话之后,他来接我,把我送到EASTMAN音乐学院的两个台湾同学,他的教会里的教友,那里暂住。细心的他,还给我带来了睡袋和毛毯。这一份帮助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仿佛上天听到了我的祈求,通过敦原来帮助我,我毫不迟疑又充满感激的答应了。

这是两个台湾同学的住处,我可以免费住到我找到住处为止。我睡在他们客厅。敦原的睡袋大排用场。第一次,我睡得如孩子一搬香甜。新的室友,是和气而又秀气的。一个学大提琴,一个学小提琴。EASTMAN音乐学院全美排名第二,能在那里学习,可以想见她们的优秀。

初出国门,我对于人们的好意,感动在心里,却往往羞于用语言和行动去表达。我是沉默和生涩的。
也曾经犯过非常低级的错误。第一天晚上洗澡,浴帘被我不经意的搭在浴缸外面,结果弄得满地水。高个秀气的她耐心的给我解释,必须把浴帘的下面放在浴缸里面,水才不会流出去。我很局促不安,但知道这都是要慢慢适应学习的。

她们的耐心和好意让我在这异国的冬季找到依凭。他们也并不因为我是大陆人而有隔膜。心中有信仰的人才可以这样伸出援手,不为所求。

EASTMAN音乐学院在城中心,downtown。 商学院在大河校区,要坐校车往来。Downtown建筑已见没落,只是依稀有当年五大湖工业兴盛时的影子。等着校车的时候,常常碰到麦克,他是和气的同学,但并不英俊。我们作伴在空荡的校车里,微笑无言。

因为是住在人家的客厅里,我总是尽量晚一点回家,希望少打扰他们的生活。商学院繁重的学业,精彩的教授和同学,提供了完美的逃避。让我暂时不去想关于住处的问题。

有时我也把课业带回去看,在餐桌上看书。因为她们是晚上练琴的,在各自的房间。我们相对独立。一边听免费古典音乐,一边看书,我居然仍是做到课业优秀, 所以觉得自己这样反而有双倍的收获,并不觉得不便。

这一日,学大提琴的她在练圣桑的天鹅。优美哀伤的音乐一遍遍响起,我最终放弃了正在读的经济学,闭目仰卧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客厅地板,静静品味圣桑。窗外是安大略湖畔无止的寂寞飘雪。

星期日我总是跟室友和敦原一起去当地的华人教会,也碰到了其他大陆和台湾同学。敦原英俊有礼,细腻有加,他并不多说话,只是给大家带来实际的帮助。他的妻子是温柔贤淑的,我面对他们,只觉得平静,祥和。

那时正式的课业已经开始。我开始埋头于刻苦攻读,与学习小组也常常碰头,因为许多作业都是需要小组共同完成。那一日在MARK家里碰头,他住在离学校最近的公寓大楼里,虽是一室一厅,但宽敞明亮,优雅,让我羡慕不已。他答应帮我找是否有人需要室友,独自租是我不能负担的。

我住在这里吃住全免费,不可以长留,否则内心不安,所以时时留心找室友的广告。这一天MARK帮我扯下一张广告,说是一个美国女性温迪寻单身女子为室友,地点在离校稍远而风景秀丽的一处学校公寓,有校车往来。那里是幢幢单栋房屋,掩映在树林边,我心仪已久,急忙打电话过去。

我与温迪约在学校的咖啡厅见面。她已人到中年,非常和气。在念医学院的护士学博士。她开车带我去看房子。在路上,说要求室友不抽烟,不吵闹,不带男士来过夜。我表示完全没有问题。我感觉到她不是开朗外向型的,但我与陌生人相处也极为安静的,所以不觉得是问题。至少可以保持君子之交。

车果然是在一幢两层小楼前停下。房号是229。我无端的喜欢这个号,因为2和9仿佛与我有缘。
大学里的宿舍是442,后来的爱巢是329。温迪住的是B户,也就是地下一层,比上一层便宜。这是
个两室一厅的公寓,厅很大,带开放型的厨房。卧室的窗户一半在地下,进门时便看到一只小松鼠在
窗边探头探脑,正在我的眼光平视的地方。

我立即喜欢上了这里,虽然屋里光线不够充足,但它将是属于我个人的。温迪显然不是富裕的房东,急着在上一个住户搬走之后,尽快找到下家,而我也是一样,急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而又囊中羞涩。很快,在谈好价格之后,我们握手成交。卧室里暂时没有家具,但那是接下来的事了。

我的台湾室友们也为我高兴,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我深深地明白,我们也许在小时候习惯几代同堂的日子,但对她们来说,有陌生人同居一屋是多莫的不便,我感激不尽。告别了室友,仍是敦原开车送我到新的住处。我不记得是否好好谢了他的帮助,回想起来在自己的事情无比忙乱的时候,我难免有礼节上的粗疏,时时想起他的好意而不能自己。

搬进自己的家,才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觉得真正安定下来了。我从小到大,家境算不上小康,但也是饱受父母姐姐们的宠爱,不必为衣食住行操心。这时远在异国,一切靠自己,到激发出一前所未有的豪气。

衣服和用品从国内大包带来,是充足的。许多衣服式样大方典雅,可以让我在外保持清新可人的样子。 亲戚的第一笔赞助款也已寄到,交了昂贵学费,所以可以放心作学生。数数剩下的钱,只可买食物,
付房租,买家具是没有的,我只买了两盏灯,放在卧室, 暂时以睡袋作床,以行李箱作柜,专心做
一个顶尖商学院的穷学生。

温迪在读书之外,还照顾病老人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她是繁忙而节省的。我很少见到她人,我一天在学院,回到家她往往已经回到自己房里休息。我是夜猫子,睡得晚,往往在客厅的灯下静静读书到深夜两点,早晨很晚起来,她已经离开了。她仿佛一直是一个人,即没有亲戚,也没有情人。有一个特别好的女朋友,偶尔来拜访。她不想多谈她自己,也尊重我的隐私。

我不会做饭,也没有时间去做,所以温迪没有遭遇到有中国室友的油烟之苦。我在这一点上更象美国人,多吃水果,沙拉,和面包,除了下面和速冻水饺,从不开火。当然因为没有车,也不可能到中国超市大肆采购。所以我至今对于会做美食的人都敬佩爱戴,大概来自于我自己的缺憾。我那时还没有交到后来的胡朋狗友,也不可能召集周末聚会。 一个月下来,我遵守了她的所有要求,干净,沉默,甜蜜,也保有了彼此的宁静,所以相处甚欢。

温迪注意到我没有家具,曾主动要带我去商店购买。我实话实说, 告诉她我这个学期没有钱买,以后再说吧。我仍然躺在睡袋里,听着窗外松鼠踏过积雪的轻声,感到罗城冬夜的寂静。北京的喧嚣日子远不可及,我只是在为能踏踏实实的开始一个新的生活而兴奋。我不觉得此时的清贫之苦,因为仿佛学生清贫,天经地义,并反复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话来安慰自己。

这一日,我回到家,温迪和她的好友都在。她们很高兴得看着我,说是有一个惊喜要送给我,在我的卧室。我急忙走进去,看到一个褐色雕花的五斗柜,靠墙而立。它是我的吗?对呀。温迪大叫,“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路边有人丢弃的家具,觉得你正好可以用,我们就帮你搬回来了。好像没有任何损坏。”这个柜子完好无损,而且正是我需要的。因为是原木,很沉,温迪她们搬的很辛苦。我给了她们一个大大的拥抱,说太好了。她们烤好了香蕉面包,煮了咖啡,我们在客厅里围坐,庆祝我有了新家具。

这样行李箱里的衣物很多可以升级到柜子里,我哼着小曲整理。从家里带来的家人照片也可以摆在柜子上,与我时时四目或多目相对,平添许多温馨。我想起了最爱的三毛之作,白手成家和拾荒记,觉得自己颇得她的皮毛,不仅对自己的波希米亚风格有些得意。

我在学院的校友中心做兼职赚取奖学金,那里的主任是一个打扮非常讲究的女士,她有一种虚伪的善意和夸张的热情。这一天听说我搬到了那个公寓,欢呼说她以前和丈夫也住那里。是吗,我说,我住一层。我的语气里不无嘲弄。她的眼睛里立即流露出一些鄙夷和怜悯,说道“我们可不住在地下室”。“我觉得很好”,我定定的望着她,微笑着说。我没有受到伤害,因为我有一天我将成为这个著名学院的校友,而她永无机会。我早就轻视她了,这一回合不过证明了我的正确。

一天在学校贝聿铭设计的活动中心,看到在卖的一张油画,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之一,以现代手法重新绘出,上帝以饱满的手指碰触亚当无力的指头,给他力量。它触动了我。我把画买了下来,贴到五斗橱上方,觉得屋子里添了一些阳刚之气,符合我的内心豪情。

那是从零开始的人才有的豪情, 因为需要它去面对将来的的一切, 那或许已经到来的一切。

Wednesday, March 08, 2006

相看两不厌--Hudson Journal 2000


在美国,从读商学院到现在工作的五年里,大大小小的面试经历过许多。从紧张慌乱到动静相宜,侃侃而谈; 从被人上下打量而无所适从到昂昂然正视任何目光,从失败中总结教训, 道行越来越深。

罗切斯特的冬天酷寒多雪,冬季却也正是各大公司开始从商学院聘人的时候,全职和实习都是那时开始。 我因为签证不顺, 是冬季入学的。 刚刚应付了繁重的课业,找定了公寓, 开始熟悉美国的求学生活,想到下一年昂贵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心中依然非常不安。忽然就被告知要开始去找夏季实习的工作,为毕业后的正式工作积累经验。 念了一个月商业院,对美国实业界还一无所知的我就那样开始了我的美国面试生涯。

成功的面试往往应了一句话, 叫做“相看两不厌”。这个看包含了对你谈吐, 学识, 能力,个性的综合考量, 初出茅庐的时候虽然青春可人, 稚嫩, 紧张的应对却让人一眼看穿而失去机会。毕竟商学院的毕业生是各大公司争抢的专业人才,不是简单的面目可人就可以有机会。

一个寒冷的午后,我正从自习室苦读了一个上午,出来透透气。习惯性的转到职业管理办公室(CAREER OFFICE)的门口,看有没有新的公司来学校面试的通知。布告栏里贴了一张当天的面试名单,是纽约一家大商业银行。粗略的瞟了一眼,正要离开,突然觉得两眼发黑,两腿发软,我的大名居然也在名单上。看看时间,是 一点半到两点。我还有五十分钟-那是穿着毛衣仔裤,目瞪口呆的我。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明白为什么我居然不知道或不记得有这个面试。我试着飞快思考,看我有什么选择。放弃不是我能承担的选择,以现在的打扮去面试,将给学校带来不好的声誉,专管职业管理的系主任肯定会给我脸色。 五分钟之后,我坐上了回公寓的校车。公寓离学院只有七,八分钟的路程,但我要分秒必争。

冲进门后,我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西服套装和丝袜,裹上尼大衣,稍加妆饰,抽出两张简历放进文件夹。冲下楼来。校车要等十五分钟,坐五分钟。我只能快步走去学院。那正是二月最阴冷的时候,延大墓地的栅栏通往学校的路正顶着西北风。这在平时层层包裹的我还是可以忍受的,路也不远。但我低估了安大略的风雪。 我的两条小腿只着了薄薄一层丝袜,尼大衣的下摆远远遮不住。走出三十米,我的小腿已经没有知觉。我开始试着小跑,但使不上力气。那一刻觉得如果再走下去,就会摔倒,从没有那么的僵冷。我担心会迟到,竭力继续走,风翻卷着雪粒打过来,在耳边呼啸,刀锋似的利。我的小腿开始泛出青色。脸和头也发麻发木。

我想不行了。我已经走了一半。退回去当然不是选择。决定避一避。右边是大墓地,完全没有房屋。左边是公路。车流飞速移动。唯一可以停留的是公路对面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厅。走过去是半回头路,但那是我可以坚持的极限。我努力的移过去。车流因为我的决定不得不停下为我让路,虽然惹人诧异,但由於小城淳厚的民风却无人鸣笛抱怨。 推开门进去的一瞬间,仿佛是泡进夏季的海水里,来自前生的记忆。

这时候才有了疲累和恐惧。我不知道有没有勇气再出去。隔着大玻璃窗,透过风雪,隐隐的看到了学院的红砖建筑一角,仿佛隔着一生一世那么远。 我想我可以 不去了。去也没用。我没有准备,资历也不够。不过是一次练习罢了。但不甘心。学院里竞争激烈,拿到一次面试实属不易。而我又确实需要工作。就这样内心交战。一瞬间,想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个苦和压力,为什么不能退一步。不去见他又怎么样。赴美之后一直兴奋憧憬,这时才感到深深的无助。眼泪涌入眼眶。我忍着不让它流下来。那样会太凉。

小腿慢慢恢复了知觉,身体也暖过来了。看看表,我剩下八分钟。我已经走了一半了,再走一半就到了。象一切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我又有了精神。风依然在呼啸。我告诉自己走到学院的楼里就可以喝到热咖啡。看看自己,衣着整齐,聪敏可爱(此时不打气,更待何时),英语流畅,说不定人家就会欣赏我,上天给的机会错过会遭惩罚的。辞职赴美是我自己的选择,第一次的小考验就退缩也太过分了。我深吸一口气,推门冲回风雪里去。

进到CAREER OFFICE, 放下大衣,旋即到面试室外面的沙发上坐好。觉得很温暖,放心。脑海里一片宁静。不去想过往的经历,学历,不去想该如何应对。我只知道我没有放弃,我来面对我的第一次面试,一次完全不预知的考验。顶风冒寒,来面对一次很大可能的失败,但我来了,甚至没有迟到。我的脸颊因为从风雪里突转到温暖的室内而份外红润。

门开了,一个金发的男子对我微笑,我伸出依然冰冷的手握住他伸出的温暖的手。
“你好,我是维安,很高兴见到你”“ 罗切斯特真冷,不是吗” 他善意的含喧。“听说这儿有美丽的夏天”我报以微笑。

那是一次非常愉快的谈话。我们讲到北京,我的大学学习和纽约。窗外的风雪渐渐平息,仿佛刚才的肆虐,只不过是上天的一个玩笑。

那一次,我没有拿到第二轮的通知,但 那是一切的开始。

<二>

那一天虽然是尽力了,但那么狼狈总归是自己的错。 我发誓再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所有的面试都要提前准备好。

那时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面试的发挥, 而是如何让人凭着一纸简历来给予你面试的机会。
所有商学院的CAREER OFFICE 都会负责帮新生修改简历,提供意见。 我在经过几轮被帮助之后也有了一份看上去还象样的简历。准备凭着它去创天下。

我那时虽然读了美国最好的商学远之一, 对于未来的打算还是很模糊。那时大陆的GMAT考试还没有大行其道,美国的商学院还因它的昂贵学费而被视为畏途。 学院里也没有充斥昂头挺胸,目光灼灼的中国大陆学生,一律向投资银行看齐。我们作为先行者仍然是在努力确定可能的选择以及努力的方向。

但是来面试的公司往往各有侧重,金融,市场营销,或公司财务会计。一般认为成功的简历应该是突出个人的兴趣,经历和长处的。 这对于有过很多工作经验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人来说自然不是问题。但对于我这种仍处于盲目状态 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又天生一股崇尚清高的脾气,绝不因为某项专业挣钱多或容易找工作就立即趋之若箢,非要先找到一个感觉。

金融和会计因此一直不能吸引我,前者似乎距离金钱太近(这实在不是坏事,但那时太浪漫,不务实),后者太枯燥乏味。 我最喜欢的课程是生产流程管理。 如何规划,配置生产资源,达到最大效率。那是实实在在可以对社会经济的进步起到推进作用的。可我知道做这一行机会太有限,太辛苦,也太不实际了。市场营销和拓展以及咨询因为更多需要创新和思考,也是让我感兴趣的一个专业。但外国人在美国要进入这一行倒比金融还要困难--文化的差异造成很自然的障碍。

另一方面,我不象南美或台湾同学一样来念商学院是为了家族生意或仅仅镀金,往往带着丰足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毋须为找工作而紧张。 我毕竟还是要为衣食,学费担忧。

所以,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妥协的结果是准备了两个版本的简历。分别面向金融和市场咨询。经历和学历相同,但对于本人的兴趣和长处则突现两种不同的侧重。这个自以为聪明,一石两鸟的做法, 给我带来了不大不小,啼笑皆非的麻烦。

首先,关于未来和兴趣不得不准备两套说辞,根据面试的公司和部门,灵活运用。另外,因为有两个版本,发给不同的职位时不得不花额外的精力去确保发出的是相关的版本。而面试不同的工作的时候又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发挥。这实在是一门艺术。

起初使用这个广撒网的战略颇奏效,面试机会立即增加。我也仿佛成了双面人,一会儿表现出对华尔街雄心勃勃,一会儿又展示对麦迪逊广告行销的热情追踪。 这种双重商格的游戏虽然为我带来了机会,却似乎并没有很快带来 结果。我可能还会执迷不悟,如果不是因为那次让我至今想起还要哭笑不得的经历。

话说这一天又在CAREER OFFICE 的墙上看到面试通知,是与一家全球数一数二的饮料公司的人事部。 他们的市场营销战术是教科书里的经典。面试通知上讲到他们招实习MBA 参加专为MBA 设计的全球培训计划。 那一阵正逢期中考试,又要做系里兼职,忙得昏天黑地。 对公司要求没仔细研究,双重战略也未免控制有失严谨, 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展示营销热情的战机,就往那边放心大胆的准备去了。

面试的那一天,精神抖擞,打扮的庄重又不失活泼(行销的人会喜欢),早早等在外面。 脑子里默念一下准备好的关于最近该公司经营状况,行销战略的理解。快到时间了,门打开,美国同学杰克走了出来,冲我挤挤眼。我顿时大吃一惊,因为记得他是财务管理的背景,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时间细问了,那门里的男子已经在对我点头微笑。 我只好抖擞精神走了进去,见机\行事吧。

面试的是一个话不太多但很和气的中年男子。一贯的寒喧之后,他开始切入正题。问我为什么对他们公司感兴趣。我谈起他们在行销方面的传奇历史,表示自己如果有机会为该公司服务,肯定可以跟最有创建的人共事。我有意降低了语气中激昂的成分,希望听起来恳切却大而化之,以备应变。

我注意到他一边听我讲,一边在低头看面前我的一份简历。因为杰克的出现,我没有把握他们是在招全才还是偏重行销或最坏的结果--偏重财务。我必须在下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提出之前搞清楚。直接问等于是暴露自己的不肯定。我一边继续发挥为何热爱他们公司,一边趁他低头时伸长了脖子想看到他面前的简历是我的哪个版本,以便决定。我要尽力保证语素平稳,动作隐蔽。可要不着痕迹的做到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也好象意识到我有些心神不定,索性坐直了正视着我。我只好放弃我的企图。

我决定干脆孤注一掷,继续我准备好的说辞。至少那是非常漂亮的说辞,而到一个以行销著名的公司去做财务,也太不带劲了。

结下来的问题是我对自己强项的评估。 我自然的提到诸如有战略性思维,对于开拓市场,促进行销有很深的理解和热情以及很强的交流表达能力。 对方目光闪烁,等我说完之后,微笑着说:你的简历上列举的你的强项是对数字的感觉很好,对财务管理的认识和重视。认为公司的健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好的财务政策而非一味扩大经营。 这好象跟你现在表达的兴趣不太一样。

我在心里做了一个表示我就知道事情不对的鬼脸给自己看。 正色道:我的简历上所表达是我的另一个方面。我觉的一个真正优秀的商场精英应该是具有全面的眼光和考量,对市场和财务政策都有相当的认识,这样才可已做出顾全大局的决定。 他点点头,说我们的全球培训计划正是要为将来培养这样的高级人才。但是现在的起点是从财务管理部门做起,如果以后有兴趣,可以转到到行销部门(ROTATE)。 我感觉你可能更适合于也更有兴趣从行销做起。他等着我的回答。
我当然 也可以乘此机会展露我的金融财务一面,转变稍显僵硬,但有可为。我凝视着他的蓝眼睛,在那里看到的是一片认真和期待。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懂得东方实用主义的人,我希望自己的眼睛也显露同一种坦诚和单纯。我说:是的,虽然这很遗憾,因为我珍视为贵公司工作的机会,但我确实更喜欢很快的面临市场行销的挑战。

他赞许的笑了,“我没有把握我们的市场部门是否来贵校面试,但我会把你的简历转给他们。 你有激情,反应很快”。我不知道这是否语带双关。我们的谈话继续下去了,下一个面试的时间还没到,他似乎很乐于继续我们的对话。当他问倒我在商学院最喜欢的课程时,我说是流程管理。他笑说,哈,既不是财务,也不是行销。我说,不错,可惜我们并不是总能做我们最喜欢的事情。他的表情告诉我对此他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

走出面试室,我觉得分外的轻松。想到我试图在交谈中偷看简历的一幕禁不住笑出声来。那场景不亚于最幽默的喜剧片,可这是真正的人生。我同时明白了对于我不喜欢的东西我是不能也不愿再伪装下去了。 不仅是为了避免此类的尴尬,也是为了能够真正的付出激情去追求自己相信的东西。当然,这是不彻底的追求,是在现实的框架之内的,下次市场部门的人问我:你最喜欢什么课时,我将要大声说出的是市场行销战略,而不是流程管理。毕竟在现实的商场和生活面前上,我还是要先做一个成功的独立女性。然后去探求和回应心灵更深刻的寻求,那对大多数追求它的人来说是一种奢侈品。

我把所有金融财务版本的简历都丢掉或从电脑中删除,也从我的感情记忆里删除。依然欣赏学校里几个大牌金融教授的风采,但知道在这个以金融闻名的学院里我已经选择了去做少数派。 仿佛终于走出了一个三角恋爱的阴影,决定离开那个为大家看好但自己不爱的人,去追寻一个不安份的浪子,带点苦涩但更多憧憬。

<三>

就是那么跌跌撞撞的一路走来,居然拿到在施乐做兼职的工作。 有了它,不仅经济危机立即得到缓解,简历上也立见丰富,美国的工作经验不再是一片空白。在这里我也遇到了迄今为止最善良和蔼的老板和同事。 小城里人情淳厚,与日后的纽约毕竟不同,虽然后者的富丽繁华确实激动人心。

进入第二年,真正的考验来临--寻找毕业之后的全职工作。在经历了数次愉快却不成功的初轮面试之后,我的一个好友兼同学决定帮我找出原因。他帮我作了一个面试模拟(MOCK)。结论是我象典型的文科生,虽然聪敏,幽默,令人愉快,但对于各个问题的回答太松散,缺乏严密组织和框架。 让人对于我的 兴趣重心无从把握。 商场如战场,他们不仅需要你聪明,更需要发现你的专长和围绕这个做出的努力。 这位好友直言不讳,我虽然觉得逆耳,却知道这确实是问题所在。这个朋友指导了好几位同学,针砭不同,却全都立竿见影。他后来也如愿以偿进入麦金 锡,帮大企业扭转劣势,优化组合。 其实早在 那时便已开始提供优质的咨询服务,牛刀小试, 至今想来心头仍是一片温馨。

内在问题解决了,外在形像是否还能增强呢。终于决定带隐形眼睛。以前面试为形像考虑大多不带眼镜,看对方总有些模模糊糊,眼神交流可能大打折扣。 换上隐形,便可巧笑流盼,看透面试者脸部每一条肌肉的移动,以策万全。

这一日,接到中部一个大公司第二轮面试的通知,欣欣然登机前往。同一天面试的另有一个罗马尼亚女孩,是那种绝色美丽的西方金发碧眼女孩。 我自估也就是中人之姿,偏清纯可爱一类。心想幸亏这不是选美比赛。按照发给我的日程表与几个人做半小时的交谈之后,最关键的面试就开始了。这是与三个面试者同时面谈,对方提出各种问题,要求立即作答。 一个矮胖和蔼的印度人(N)和一个干瘦的美国白人(B)远远坐在会议室长桌一端,我被放在另一端,仿佛被审问的角色。 刚坐定,我就被告知原定的第三人无法出席。 我的心一沉。 问题开始了,我沉着应对。 两人脸上开始挂出鼓励的微笑,让我微感放松和自信。在迅速做出一个数学问题的解答之后,白人B说这是最后一问,你如何预测下一年公司在全球的营业收入。我大脑飞速运行,稍后抛出三条方法,并各陈述利弊。还自作聪明的开了一个小玩笑作为第四种备用方式。我话音刚落,只见他们俩迅速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和微笑,然后转向我说谢谢你的时间, 面试结束了。这个细节被我完全看在眼里,虽没有十分把握,却觉得我应该是过关了。

在那之后我又被邀请飞到另外一个城市去面试一家银行,到美国后第一次坐飞机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享受重要人物(VIP)待遇,感觉商学院昂贵学费的回报时刻快要来临。

两个星期之后,我同时收到了两家公司的录用通知。五个月之后,那个矮胖印度人成了我的老板。 我从寒冷的北国飞到温暖的南方,开始了我的商场职业生涯。

Saturday, July 30, 2005

往复


站在街头
我们一群人决定去哪里喝酒
仿佛是昨日
我们作着同样的决定
只是人已不同
新的相识笑容如此灿烂
而老友已只是网上的一个名字
一个有时沉默并保持沉默的存在
依然走过同样的街道
在夜晚十一二点的纽约
想起曾经的聚会,在河的那边
在曾经的家里,我们有酒为伴
满座高朋, 人人自醉
但是发生了什么
让我站在人群里
面对陌生的现在
想起过去
知道有些时光
无法往复`

Wednesday, July 20, 2005

哈得逊河笔记之一 1999

'我们已经认识九年了!' 小武走在地铁站的台阶上, 回头对我一笑.

我绝望的叫起来 ' 哪里有九年, 八年, 八年', 心里深深地疼了一下. 已经那么久了么? 八年前一个偶然的冬夜相遇在北京, 到今天万里之外的人潮中并肩而行,不能相信我的生命里毕竟也有了所谓持久的东西.这发现只让我被倦意缠绕的心添加了一丝自嘲.

周围是曼哈顿下班时刻形形色色的人群, 跟我们一样, 等着这班由34街开往新泽西的地铁.列车. 我的视线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和一个个冷漠的身体, 寻找着能让我产生兴趣的人.这是我喜欢的游戏. 观察也被观察, 目光相遇时的一刹那彼此交换对对方的判断或暇想, 然后转过头, 又是一次新的邂逅. 在做这种游戏的时候, 我的目光和思想都肆无忌惮,然而我的身体是慵懒的硬壳, 那里面青春的血肉渐渐老去.

小武是不做这种无聊游戏的. 他的人生充满了真正肉欲和思维的撞击, 在行动上, 他是个巨人, 这与他实际的身高并无联系. 现在他的思想里只容得下华尔街那条黄金窄巷. 他的西装笔挺, 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在人群里颇为醒目. 我们看上去是成功, 幸福的. 但我游移的视线和他目光的悠远, 泄露了本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们仍旧茫然. 地铁站里老流浪汉的口琴声, 断断续续, 和着一波又一波上车下车人们的心玄, 我总是忘不了他放在地上的旧礼帽和里面零散的镍币. 当我投进一枚的时候, 悲悯的是他还是我自己.

人群里的中国大陆人总是能很快分辨彼此, 或许是动物群聚形成的本能. 住在新泽西新港一带的大陆人大多都是在大公司银行工作的上班族, 吃穿用度都颇为讲究。 但或许脱胎换骨得不够彻底, 还是不肯把美金和夜晚统统付给苏荷区的美店与格林尼治村的酒巴, 因而选择了住在稍微僻静一些的河对岸. 毕竟华宅和直线上升的因特网股票是更实在的东西.公寓价钱并不比城里便宜, 心里却好过一些我们本是宁肯在格林尼治村夜夜笙歌的人, 如果还是单身的话. 既然在哪里都是两人面对面, 住在城里要付的找房费就越发显得多余了.好在我们租下的公寓价格不斐, 窗下就是哈得
逊河水, 对岸是世贸中心楼群的壮丽剪影, 得失之间还没有流于算计, 那会是我们深以为耻的.

新港一带也有很多美国本地和欧洲移民来的年轻上班族. 但我总是更欣赏坐往胡布根区的人群, 那是更殷实自信而又不盲从曼哈顿之风尚的人群, 我可以从那群人里看出真正的风味.
哈得逊河口的荷兰隧道联接了曼哈顿下城和泽西城,我们的地铁列车日日穿过隧道, 把每个清晨抖擞的精神, 膨胀的野心和不变的期待送往这文明世界最疯狂也最迷人的名利场; 也把每个夜晚疲惫的双腿, 饥饿的肚腹和破灭的幻梦送回它们的巢穴. 我站在下班的人群中, 知道他们与清晨已经不同了--早上兴冲冲等老板加薪的人, 现在可能已经决定跳槽; 早上约了美丽同事吃饭的人现在已经大大扫兴;早上还满心狂野的已婚男子现在只想回到他早经厌倦的习惯生活里, 此外不堪行! 一天的轮回, 满载了浮起的与沉下去的心.

车门打开了, 人们一拥而入. 坐定之后, 左右打量一翻, 没有发现有趣的旅伴. 我默默的, 小武下意识的握着我的手.我们没有说话. 八年相识, 经过狂热, 平淡, 相守和背叛, 以及从北京的校园, 安大略湖的雪夜, 密西西比河上的忧郁蓝调里走来的这八千里路, 我们已不必多说甚么. 我们甚至可以这样并排坐到老, 实际上, 我们也许已经老了. 我们拒绝改变, 固执最初的选择,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彼此. 我们色盲, 黑白色盲, 一切都是可以用不肯定的灰色来覆盖的. 一切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而容忍与青春是互相排斥的.

走出地铁站, 迎面便是河对岸世贸中心的双子楼, 在夕阳里流光溢彩.周围是无数高低林立的玻璃建筑, 仿佛是现代绿野仙踪里的宫殿布景. 可我从最初激动了一下之后, 便总是不能欣赏它.过于人工和奢华的东西总让我的审美官能应接不暇而不得不敬而远之. 但是我仍然流俗地愿付双份的钱买这一窗的繁华, 不是为了自己.

两个人走进门的一瞬间仿佛演员面对刚谢下的幕布, 五官,神情都立即松懈.踢掉高跟鞋, 换上家常的衣裤, 我回复了本来面目.在公司里我是甜蜜却又孤傲的东方女子. 在家里我只是一个疲倦而又茫然的小妻子. 我没有勇气和决心, 却又有过高的非物质的渴求,我无法幸福.

打开留言机,有朋友约周末吃饭打牌.有苦恋中的好友来诉苦. 幸福的友人是不会打电话的.他们只发一行字的电子邮件. 不过最近电话有增多的趋势. 毕竟像我们这样八年风雨还勉力支撑的夫妻廖若晨星,我们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 美国是放大镜,在国内有的优点在这里会更可爱,国内有的缺点会变本加厉,在国内还没有完全建立起丰富内心世界的人在这极度自由也极度孤独的世界里只会自卑或自尊到变态而令人生厌.大多数爱情故事也纷纷退色,腐烂. 而新的悲喜剧又会在新大陆上演.
一边等小武开饭, 一边 凝视着余晖中碧蓝的河水. 我的手划过玻璃窗, 一条红色的机船滑过我的指尖.有时也会是一锼巨大洁白的豪华游轮, 载着欢天喜地的人群驶离曼哈顿的港湾.第一次真切的看到那曾经只出现在电影里的大船, 曾兴奋的跳起来. 反而让自己吃了一惊, 仿佛麻木已久的神经突然恢复了知觉.现在那只不过是又一个点缀我眼前的风景的庞然大物而已, 我可以视而不见. 我悲哀的意识到人生里又少了一个令我激动的东西--也许长大和 阅历的增长不可避免的导致心如古井, 也许少年的梦幻是次生唯一真正值得走过的一段, 此后就只有幻灭. 于是才有了野心与奋斗. 我不得不承认生于忧患未必是坏事. 美国大使馆外的签证人群是幸福的,而哈德逊河上的我愁眉不展.
三菜一汤摆在窗前的小几上, 这不长发生. 我们通常在中国城的一家家餐馆里打发掉晚饭.''今天 CHRIS那个浑蛋见了面假装没看见我, LOSER!''小武对这个屡次找他麻烦的美国同事愤恨不已. ''我还发现印度人特别势力, 见了美国人满脸堆欢, 见了亚洲人鼻子向天''. 我点头表示同意--被排斥与被接纳的强烈感受,永远如影随形的笼罩着我们这一群.

轮到我说了: ''颜燕的宣布恢复单身的生日PARTY去不去?我能不能搬出去一年再搬回来可你要守身如玉?'' 这些话语离开嘴唇立即失去意义, 我不理他的反应, 打开电视机, 开始把六十几个台的节目过一遍. 频繁转换的屏幕映得我们的脸或明或暗.而我的姆指越发坚强有力。

这样的日子总让我想起一个词"郁郁而终',那感觉灰暗一如曼哈顿的水泥地面. 仿佛置身于达利画中的梦境,我站在异乡的长路上,拖着狭长孤独的影子,以手遮着阳光,望向前途,一片空旷的黄色大地. 有的是冰冷的凝固的答案, 没有的是流动的勇气与惊喜.

转过头凝望对岸林立的楼群与映红半个夜空的灯火,我知道那里有昏暗的酒巴与等待被男人带走一夜之欢的女人;那里有灯红酒绿的不夜广场和为人画肖像赚钱的中国画匠;最精美的品味与最不足为人道的欲望;最昂贵的销金窟与最肮脏的贫民区.那里有我的希望或绝望--如果决定孤独的走进去重新生死一场.曾经错误得以为四年前飞离中国时是前生与今世的交接,而今我却如望乡台上的孤魂被遗落于轮回之外.所以漂泊与逃避是方式,而非答案;所以我手中的酒,身畔的男人和眼中跳动的哈德逊河水波都与我的快乐无干.

''枫枫,操你大爷!'字正腔圆的男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小武的无敌袖珍电脑一遍遍重复着这清脆的京腔. 我们突然笑得象疯子,这样无聊的玩笑给令人窒息的夜晚泼上浓重的色彩.我开始辟辟啪啪打着他的脑袋. 有种说法, 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溶入了异族文化,要看他对那个文化里脏话的敏感成度. 这个晚上我们久旱的心灵得到了滋润. 华尔街白领的 F-WORD绝不如京城里拍板砖小痞子的口头禅来得酣畅淋漓.我在笑声里流出了眼泪.

拉上窗帘, 我想象窗下的水浪声是故乡大明湖的水, 是圆明园福海的水.就象握住了一根稻草. 于是哈德逊河放开了它拥紧我的忧郁双臂, 于是温润的感觉覆盖了我, 在梦田里. 我终于--竟然--忘记了人在纽约.

Tuesday, June 21, 2005

What Time Is It Over There

这是在巴黎塞纳河左岸的一条小街上. 我在这个深秋的夜晚, 独自漫步在这个我挚爱的城市. 我是默默的, 但是平静又喜悦. 这是我和一段历史, 一种记忆的初次相逢. 正象我想象的那样, 她的风情在一个街角也是流动的. 我被感动的同时, 希望她的回忆也记取了我的凝注. 如同二三十年代的她曾记取的那些来自美国的异乡人的迷惘.

Posted by Hel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