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04, 2009

爱上一九六一年的贝尔蒙多


在西村West Village 逛,无意中走到久违的Film Forum,纽约那家专门放艺术电影,非营利性的影院。 因为非赢利,所以才会放很多真正经典的作品, 不靠发行商和市场。也因此有很多外国电影,带英文字幕。他们每个月放三部电影。今天放的电影之一是LEON MORIN,PRIEST,神父穆林,一部法国黑白片。

我开始不知道导演让-皮埃尔-梅尔维尔(jean pierre melville)是谁。海报上的男主角是年轻的让-保罗-贝尔蒙多(jean-paul-belmondo)。他眼神忧郁,坚毅, 穿着神父的白领黑衣。那个故事是讲二战时期的法国。小小的影院里已经排了长队。我犹豫着是否挑一个晚上等朋友一起看,外面是纽约第一个美丽的春天的下午,阳光如水。

我走出影院,但贝尔蒙多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我,那是对自己的魅力不自知的自信和温柔但不容犹豫的要求,那是”精疲力尽(Breathless)”里的他的另一个自我。我不能等了,这是我的邂逅,和一九六一年的贝尔蒙多。我走回影院,买了票,距开场只有五分钟。

第一个镜头是女主人公在乡间骑着自行车,她自述的声音说那是在法国南部刚被纳粹占领的时候,带着羽毛头饰的意大利士兵在乡间设了并不认真的关卡。二战的阴影是几个女子急忙商量给犹太裔的孩子受洗,和她们那洗礼结束后匆匆回到从林里参加抵抗运动的丈夫们的身影。镜头推进舒缓,画面简洁,街道,橱窗,办公室里忙碌的女职员们依然带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穿着修身的套裙和高跟鞋。犹太裔的丈夫死后, 女主人公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她是美丽,沉静但又怀着激情的。她对办公室里另一个惊人亮丽的女子怀着爱慕之心。“美丽的人应该统治这个世界”。她说。

小镇的广场边上是一座教堂,St Bernard。 她在一个下午走进去,决定找一个神父。她是无神论者和左派革命者。“看名字,这是一个无聊的中产阶级”,她打量着那一天接受忏悔的神父名牌,对自己说,直到看到LEON MORIN, 她决定跟他谈,因为他多半是农民出身,因为他有一个农民的名字。

她静静的等在忏悔室边,然后镜头由上往下俯拍,神父穆林MORIN穿着白色法衣,近乎随意的出现,打开忏悔室的门,走了进去。没有近景头,直到女主人公也走进去,镜头侧怕,他们隔着丝网,对视。他的脸平静,沉着,清峻, 他应该看到了她的美丽和决心。她说:宗教是人们的精神鸦片。她等待回击。神父穆林平静但深刻的注视着她。

至此我第一次正视着一九六一年的贝尔蒙多,那时他的名字是神父穆林。 至此我也第一次真正面对皮埃尔-梅尔维尔带给我们的世界。

有些发现要等待时机,就像很早时就读到“太阳依旧升起”,看到贝尔蒙多在精疲力尽(Breathless)里的 米歇尔,不能很理解。而今走过自己的迷惘,渴求和失去,才能知道那种很存在,很本源的痛和无奈。

神父穆林不教条,更像一个农民出身的知识分子,认真,热情,有一种道德上的吸引力,因为他坚定,也因为他有男子气。 贝尔蒙多不是典型的英俊,但他厚实的嘴唇和显眼的鼻梁让他性感。神父穆林的性感是反神性的,但又很自然,因为他更想拯救人的灵魂,而不是仅让他们加入天主教会。他更象一个朋友和知己。穆林完全控制着自己的身心,在肉体上完全冷静,但又彻底自然真实的人,前者让他完美,后者让他可亲,他的性感来源于这种完全的自信和若既若离。

我们的女主人公丈夫早逝,她在性上是空白,但这不是她为神父穆林所吸引的唯一原因。从第一次的忏悔室的对话开始,他们决定继续探讨。“你星期四晚上来”穆林说,他的自然让人不能说不。

第一个晚上,她走上教堂旋转的楼梯,敲响了他的门。神父穆林打开门的时候,第一个镜头是他外袍胸口的扣子,紧紧相扣,镜头往下移,仿佛她的目光,第二粒,第三粒。这个镜头转递了很多:她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胸口,所以他比她高大概15 英寸;她关注到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是关闭的。这个镜头一下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观众开始屏住呼吸。

穆林熟练的把门关上,转过身来,注视着她, 那一刻他仿佛是快乐的。我想他是的, 但他并不表露一些情感和欲望。他们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从这里开始,他们的两人仿佛远离了二战的世界,通过他们的谈话,你知道神父在帮助抵抗运动的成员,女主人公要把女儿送到乡下,但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和关于宗教的谈话, 但你其实看到两个人在慢慢相爱, 变的亲密, 既时谈话的内容完全是关于信仰的。

一天她来到教堂,他正在神坛前祈祷,镜头停在他的后颈和前倾的头。她又在注视着他。祈祷完毕,他起身走下神坛,她走上前,正好另一个祈祷者也走上前询问,他首先回答另外的人,同时突然伸出手把她推开,又拿出自己的钥匙,说回到我房间里等我,我马上上来。他的举动出人意料,完全不在乎是否合适,他其实很随性。 这样的细节体现了对女性心理的深刻理解, 她觉得自己被视为亲密的人因而欣喜。

金庸在神雕侠侣里有同样的描述,当杨过对小龙女不再客气尊敬,而是当她是妻子的时候,他才会打断她的话头。而她却觉得心里甜蜜蜜的。

光影的运用,让他和她分享光亮和黑暗,镜头对准他们的双眼,侧脸,所以灵魂无法躲藏。他们的讨论理性,知性,并不涉及情感,但被禁止的情欲才是最强烈的, 至少对她。神父穆林的信仰的力量也许已经让他完全控制了自己的肉体,但在肉体的防线之内他无所禁忌,他的灵魂和心灵是自由的。

她的办公室另外的女伴也去见神父。其中一个的女友情人众多,他们分别来自抵抗组织,维希政府和德国占领军。她第一次见到神父穆林就决定引诱他。她能得到他吗?女主人公想。她自己的欲望带着罪恶感而被小心隐藏着。

性感女子坐在他的桌子上,露出性感的双腿。她挑战的看着穆林。穆林走过她的身边,把她故意掀起的裙边整理好,走回桌后,他说:可怜的孩子,上帝最爱的是你们,天堂是为你们建造的。他充满怜悯。她慢慢的不安起来,像个孩子。穆林没有像伪君子,他看得到女性的美和情爱的狂喜,但他选择了放弃这些,因为他的信仰。

所以这是一部女性电影,因为神父穆林是她们情感和欲望的对象。 

情欲的紧张感在女主人公和穆林中间愈发强烈,甚至他穿着法衣走过她的身旁,袍袖拂过她的脸颊,都让他觉得他在想要跟她亲近。她梦到他,走入她的卧室,坐下来亲吻她。那是她们惟一的肉体接触,在梦里。在梦外两人相对,他们甚至都没有碰过手,但你又觉得他们亲密无间。所以这种紧张感也是属于观众的,弥漫在小小的影院里。

当她因为女儿不能在晚上去教堂与他倾谈的时候,他说他可以去看她。他像个回到家的好父亲,跟她的女儿玩,帮她劈柴。小姑娘临睡前说,给我念一个你没有给别人念过的祷告。他说,“好,虽然这不是特别适合给小姑娘“,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那是一首诗:“主啊,只把那些别人不要求的赐给我”,它这样开始。女主人公看着他的背影,对自己说,感谢主,你爱他比我多。

可是当她终于忍不住问他,如果你是可以结婚的牧师,你会娶我为妻吗?他头也不抬,不加思索的说,会。她说我不开玩笑,告诉我。他发现她很认真,他把砍柴的斧头使劲地劈下,转身离开了。也许她觉得她的欲望和爱慕玷污了他们的纯洁的亲密。但是一个神父有了普通人的愤怒,所以那带着希望,而不是绝望。或者神父穆林只是想要占有她的心灵,而要保持自己的独立和孤独。

后来我知道梅尔维尔的电影里的男人全都是倔强的内心孤独者,不管是神父还是杀手或者黑帮分子。这部电影里,女人们是独立和内心自由的,她们是母亲和姐妹,是情人和伴侣。

穆林和巴尼很久没见面。她走到镇边的山丘上,看着小镇教堂的尖顶和钟楼,她想着穆林在那里。战争结束了,她的办公室要搬回巴黎,而他被派到更偏远的小镇,分别在即。

临别的晚上,穆林让她的朋友带话给他,说要见她,也许,他们终于可以拥有一些记忆。巴尼鼓起勇气,走上熟悉的旋转楼梯,走到他的房门前。门开着,他在整理行装。她发现了他的所有不过是一箱书,几个小电锅。他惯常弹得钢琴也被租掉了。也许,正因为他对生活所求甚少,他也不要求在信仰之外的爱和情, 或者,因此,他有坚强的抵抗力和自制力。

她流泪了。告别是短暂的,他们仍然没有任何接触,他只是慢慢跟着她走到门口,她说: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他说,“来生,我们还会见面的”,但那并不代表一种希望,更象是安慰。巴尼走下楼梯,穆林的脸上有一些怅然,然后他走进门去。女主人公的脸上布满伤痛。从相爱到分别,人生有惊喜,又平静地近乎冷酷。

灯亮了,观众们悬疑着的渴望终于舒解,后排的男孩长出了一口气,说,真紧张。仿佛刚看完一部战争片,我却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爱情,不能忘怀。我想如果你真正的爱过一个人,从心灵上,肉体上,彻底的靠近,亲密无间,但又转眼失去,那么你才会知道那种渴望的痛切。

我走出影院,神父穆林的眼睛仿佛还凝视着我,从屏幕上。 我一直走,往西面,沿着柏德福德街,往河边走。我不想让任何的思绪阻断我对穆林的渴望,我仿佛不再是我,而是巴尼,被分别的悲痛淹没, 被不能有结果的爱情压得不能呼吸。我爱上了一九六一年的贝尔蒙多。那时他是神父穆林。

看过他在精疲力尽`的演出,和许多年前在国内看过的他后来的搞笑之作,现在才知道他是法国新浪潮的最重要的男演员和代言人,而且名下无虚。穆林和米歇尔是迥然不同的人物,而1962年的戴帽子的人(Le Doulos)里(被一再翻拍),他又成了梅尔维尔黑帮片的男主角。每一个人物都让你忘记这是贝尔蒙多。神父穆林是一部充满克制的电影,他的表演也是极度克制,但自然可信,毫无表演的痕迹。

很久没有这样的投入看一场电影,仿佛活过了整整一生。但这部电影风格简洁,决不是靠大价钱打造, 那是大师级的作品。 我开始寻找梅尔维尔的介绍,发现他是吴宇森和塔伦提诺的精神导师。 但他不仅是警匪片大师,他的风格引领了一个新的浪潮。他的电影作品集刚在英国发行,我想定购,发现他们不寄美国。我最想看的不是他最著名的警匪片,武士(Le Samouraï)和红圈(The Red Circle),而是影子军队(Army of Shadows) 和海的沉默(The Silence of the Sea),前者讲法国抵抗组织的故事。 梅尔维尔也曾是抵抗组织的一员。后者是关于一个德国军官和法国祖父和孙女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全片只有德国军官讲话,法国人作为被占领者只是沉默,但沉默渐渐的发生了变化。

梅尔维尔英年早逝,1973年死于心脏病。他是一个风格大师,极度聪明。我觉得他像古龙,你都没有看到他出手,已经一剑制敌。那确是一种风格,并且永不过时。

梅尔维尔在戈达尔精疲力尽里演了那个小说家。 那个女孩采访他:你觉得女性在现代社会里有一席之地吗?“如果她穿带条文的T恤,戴墨镜(装扮如那个女孩),那她在现代社会里有一席之地”他调侃道。

与贝尔蒙多和梅尔维尔的相遇,是2009年四月的惊喜。此时贝尔蒙多已经七十六岁了,但神父穆林永远不会老去,电影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1 comment:

Baomin said...

enjoyed reading this piece. thanks.